我和他-少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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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他—《少爺》
01
我沒有太多以前的記憶。
或者該説，是一片空白。
剛恢復意識時，我看著白色的天花板很久很久，進來換點滴的護士發出的驚叫讓我回過神來，我想轉動脖子，卻發現全身都無法動彈。
有許許多多的人進來，醫生替我做了詳盡檢查，問我一大堆事，我卻連最簡單的自己叫什麼名字都回答不出來；空白腦袋中，閃過一張模糊面孔，我想喊出聲，卻遍尋不著適當詞語，只是盯著一頭黑髮的醫生直髮愣。
醫生搖了搖頭，起身要所有人跟他出去。空蕩蕩的病房裏只剩自己緩慢的呼吸聲，我眨著眼，努力回想剛在腦海中一閃而逝的面孔，卻仍是一片空白。
好段時間，又有人進來了，聽她們哽咽地小聲交談，我就只是躺在那盯著天花板瞧，彷佛一切都都與我無關。
認不得自己，認不得那些在我身旁來來去去的『家人』。
記不起任何事情。
一切的一切，都像是在做夢般，那麼不真實。
每個人都努力地跟我解釋誰是誰，還有，我是誰。
那個自稱我爸的人，卻輕輕説了句：「這樣也好。」然後要我好好休養，他一定會説動醫界權威替我動手術，要我不用擔心，只要乖乖待在醫院裏別亂跑。
直到兩年後，我才真正瞭解那句『這樣也好』有什麼含意。
陸續又動了幾次手術，每次麻醉退去後，除了痛外，心底總有種莫名的騷動鞭策著自己趕快離開。
似乎有件很重要的事等著我去做。一件，似乎，可以改變我生命的事。
可是我能去哪裏？我甚至連自己進食排泄都做不到，還想去哪裏？
我覺得，我不屬於這裏。
我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什麼樣的人，也不知道現在的自己該是像怎樣的人。就像帶了一副度數不合的眼鏡，眯著眼想看得更清楚，卻更模糊。
我試著從母親還有妹妹口中的『我』，努力拼湊『我』這個人該有的樣貌。
但越是想從別人口中得到，就讓自己更混亂。那些記憶，都不屬於現在的我，像是不連續的片段，零散碎片湊不成完整故事。
醫生與我説，若是想不起來就算了，越強求只會更痛苦，何不先把身體養好呢？剩下的，可以自日常生活中慢慢拼湊。
我知道他説的很對，可是，我沒有辦法不去在意那個宛若鬼魅的影子。
像是迷失在茫茫大海中的水手，我努力揚起帆，希望有人可以看到我，希望有人能救我逃離這片迷茫，希望能有人帶我回到我的歸屬之處。可是任憑我如何喊叫，回盪在空中的只有自己的聲音，還有隱隱約約飄盪的鬼影。
我沒辦法不去在意那張模糊面孔。
爸在我最後一次大手術後沒多久，藉口説他不能繼續丟下公司不管，又飛回台灣了。
這還是從那個千里迢迢飛來英國接替爸位置的秘書那聽來的，媽也不清楚就竟有什麼大事能讓爸如此匆忙地又飛回台灣，但媽沒多説些什麼，只是淡淡説了句『這樣啊』，也沒多問些什麼。
第一次聽見台灣這個地名，腦海中似乎有什麼呼之欲出，卻又一閃而逝。
跟秘書聊天時，我發現他説的雖然不是英文，可是我卻都懂，而且，我對這種語言有莫名的熟悉感。
令人想哭的熟悉感。
妹妹羽祈説：「那是當然的，畢竟之前在台灣生活那麼久，我們好歹也算是半個台灣人。而且哥，你沒多久之前才回英國渡假啊，又不像我國小畢業後就留在這裏唸書，也難怪你會覺得中文比較熟悉。」
我跟媽提起這件事，幾個禮拜後，家裏多了好幾個會説中文的傭僕，看護也換成熟悉的東方面孔，就連羽祈也開始不用英文跟我交談。
浸潤在中文的懷抱中，讓我稍稍放鬆了一些。
可是就算如此，復健仍是一條漫長痛苦的路。總是做了那麼多努力卻不見任何進展，動不了的雙腳讓人暴躁，看不懂的字句讓人挫折灰心。搞得我看到醫生護士就討厭，總是吃不下東西，總是對人亂髮脾氣。
後來媽乾脆在家安排了醫療團隊替我診療復健。花了整整一年多，我才能像正常人一般行動走路，像正常人般閲讀書報刊物。
這一年來，我持續做著相同的夢，像是壞掉的放映機，相同片段不斷反覆跳動播放，鮮明畫面讓人搞不清究竟哪邊是夢境哪邊是現實。夢中總有個人小鬼小鬼地叫我，嘴上説著諷刺的話，做的卻都是為我好，不説出口的關心總讓人覺得窩心。
只是，無論我再怎麼努力，也看不見他的五官長相。
我是那麼想看清那個人的臉龐、想知道那個人對我而言究竟是什麼地位，在腦海中反反覆覆拼湊，卻怎樣也無法想起任何片段。
有的時候，我會分不清楚那些夢究竟是美夢還是惡夢，應該是很幸福的，卻又那麼痛苦。
每當做了那些夢，醒後我總會特別暴躁，恨不得砸東西出氣；總是瘋狂地想，若是把現在所有擁有的一切砸毀，是不是就能想起忘卻的那些過去？
次數多了，心理醫生便建議我吃些藥幫助睡眠，吃了藥，就能一夜無夢地安睡。
我試過，真的試過。卻不知為何，總是在吃藥無夢安睡醒來後，止不住地哭泣。
我不知道自己為何哭泣，只是莫名想念，想念著那個看不見五官的人，説不出任何理由，就只是瘋狂想念。
媽説，那是因為我都把自己悶在家裏，都悶壞了。現下我都可以自己走動了，該回學校唸書了。
後來我便接受媽的安排，進入市區一所高中就讀。校園生活很多采也多姿，交了幾個好朋友，也找到了有興趣的東西，日子過得很忙碌很充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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